我原本想作这样一首诗,以生命,或以命运的名义,为这一条马路,为这一块坚硬的水泥地,为这里曾经流淌着的一滩鲜红的生命,今日,还要为这里抱膝而坐的一丁点羞耻和尊严。然而,诗歌有时偏是这样的促狭鬼,任凭你怎样殚精竭虑都无法逮它得住。
那么,形式,譬如这文字的形式就不再重要。如果不将之表达出来,这些东西就将郁结于心,或随时间的消亡而消亡,或随自己的堕落而堕落,但至少在这些天,它只是日复一日的沉重起来,威压住我,叫我不得轻松。
其实,就算写下这些文字,我也根本不能获得什么解脱。我文字的诉求,比一张纸还要单薄,比一片羽毛还要轻,尽管我自以为是地冠之以所谓的名义。
我至今都难以想象,一群多大的孩子,挥着大马刀在并不很深的夜里,在并不很寂寥的小区门口,在并不很黑的这段马路上,竟要砍杀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男子。亲眼目睹事情经过的老大妈说的像一只鸡的被杀和垂死的挣扎,血腥遍地,然而是尸横街头,今日于我,思及尚觉可怕。可怕的残杀,可怕的冷漠,可怕的挥刀者的无知与冲动。事情的真相怎样,也并不十分重要。据说这被杀的青年尚是二十余岁,新春刚结婚。那么这青年的不久前成为新娘,而今却成新孀的年轻的女子呢?这青年的的尚不十分老的双亲呢?他们将为之承载多少的苦痛?
这个暴力发生的夜里,我早早的沉睡,脑袋沉得像一本古兰经,暴力与我相距惟有百米,我的沉睡却深若千丈,浑然不觉。我是次日驾车出门上班时,车出大门右转,车轮差一点碾压了那一片鲜红未干的血迹后才听说了此事。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经过这里,我的心里便要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一大滩鲜红的血液在那里流淌,在烈日下腥味四溢。甚至想象着一群失去理智的年轻人对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疯狂的残杀,和这个青年如鸡一样的垂死挣扎。
今日,在同一块水泥地上,在同一段马路的中央,坐了一个蓬头散发的,瘦如干柴的孩子。那件橘红的前面微微隆起的背心隐隐透露出裹不住的青春的气息——那是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女孩子。然而,她两手紧抱双膝,将头与仅有的一些羞耻和尊严深深埋进自己用手和膝盖围筑而成的一小片空间里——她似乎还露着下体。她以这样的姿势将这份羞耻和尊严死死的护住。严严实实。一个胖嘟嘟的警察从一边早停着的警车上下来,他像是要上前规劝,却又停住了。或许他早这样劝过了,软硬兼施过了,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徒劳?那么,干脆就等待援助?
六月,临近八点的太阳开始释放出毒辣的气味,水泥路也开始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热气。那女孩却坚定如磐石,纹丝不动。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围观(见怪不怪了?),除了远远的有两个在指指点点,几束猥亵的目光于嘻嘻哈哈中投射过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也不过草草看了一下现场,以一个行色匆匆赶路上班的,也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故之类的痕迹。事情的真相不容我关心,但她抱膝而坐的姿式,和她身前不远处的用来提醒行人和行车注意的那块醒目的红三角警示牌,在朗朗乾坤下这样耀眼!
写下这样一些文字,不能挽留逝去的年轻生命,不能延长他多片刻的在人世的逗留,也不能给俗世的弱势者挣一丁点的存活的尊严。那么,就算是一种祭奠吧,为被残杀的生命,为那些被剥夺的越来越少的人的尊严,也为心的某个角落躲藏着的冷漠。